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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日的残阳,像一块被汗水浸透的黄布,懒洋洋地挂在西边的天际。
下午四点多,暑气还未完全消散,与地面蒸腾起的水汽混在一起,让整条弄堂都显得黏糊糊的。
东昌电影院门口的喧嚣,被一道道土坯墙隔绝在外。
这里是典型的浦东私房区,一条狭窄、潮湿,永远散发着煤烟和霉味的弄堂。
弄堂深处,唯一一口公用水井旁,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。
临近下班,家里的女人们都端着木盆、提着菜篮子聚了过来。水井的辘轳吱呀作响,清凉的井水被一桶桶提上来,哗啦啦地倒进盆里,溅起的水花给燥热的空气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。
“听说了伐?对过张家姆妈的儿子,厂里发了两块肥皂,半斤肉票!乖乖,现在肉票比钞票都金贵!”一个穿着蓝布褂子,体态丰腴的中年妇女一边用力搓洗着一把青菜,一边压低了声音,像是宣布什么天大的喜讯。
“阿拉男人厂里也发了,不过就一条毛巾。”另一个瘦削的女人撇撇嘴,手上择着韭菜,眼神里却透着股遮不住的得意,“说是超标完成了工作任务,发的福利。”
“你们都好福气哦,男人是正式工,旱涝保收。像阿拉这种,天天就盼着厂里能多发点边角料……”
妇人们的谈话中心,永远离不开男人、儿子和工作。她们的嗓门不大,但凑在一起,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市井生活气息,几乎要将整条弄堂填满。
在这片嘈杂和隐约的炫耀声中,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默。
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,尤大娘只是默默地蹲在人群最外围,仔细搓洗着手里那几根蔫巴巴的青菜。
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随意挽了个髻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,胳膊肘和肩膀上都打了好几个颜色不同的补丁,针脚细密,看得出主人的爱惜。
她不敢凑到人群中间去。这些邻里邻居,男人、儿子、儿媳,或多或少都在厂里、单位里有份正经差事,说话的底气也足。
只有她家,就母子俩相依为命,二十六岁的儿子尤有成至今还是个待业青年,在屋里厢孵着。
前阵子更是倒霉,染了风寒,高烧不退,差点一条小命就没了,更是花光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。
要不是家门口隔三岔五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几条鱼,她娘俩根本就熬不过来。
在这种人人以“劳动”为荣的当口,家里有个待业的儿子,就像是戳在脊梁骨上的一根刺,让她在邻里面前总觉得矮人一头,连搭讪闲聊的勇气都没有。
她只能低着头,竖起耳朵听着那些羡慕与炫耀,手里的青菜叶子被搓得更用力了些,仿佛要把心里的苦涩也一并搓洗干净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衬衫的年轻小伙子,满头大汗地从弄堂口跑了过来,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最外围的尤大娘。
“尤家姆妈!总算找到侬了!”
来人是街道办的办事员小吴,这一片都认得他。街道办的人突然找上门,通常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小吴同志?”尤大娘愣了一下,连忙站起身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心里咯噔一下,“是……是不是阿拉有成在外面闯祸了?”
她最怕的就是这个。儿子大病初愈,身子还没好利索,要是再惹上什么事,这个家可就真的塌了。
周围的妇人们也都好奇地围了上来,伸长了脖子,交头接耳地低声猜测起来。
“出啥事体了?街道办都寻上门了。”
“看尤大娘那脸色,别是尤有成偷鸡摸狗被抓了现行哦?”
“难说噢,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……”
听到这些议论,尤大娘的身子晃了晃,更是手足无措。
没想到,小吴却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笑着摆了摆手:“尤大娘,侬别紧张,不是坏事,是大好事!天大的好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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